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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年前的一個派對上,一個放任不羈的加拿大壞男孩披著紋身戴著環,邀請初來報到的香港女生舞一番,卻被這名自己視為「電了個中年大媽髮型」的害羞女拒絕。換個文化尺度,滴酒不沾的乖乖女怎能貿然答應這名外國人的唐突要求?可是當時這個強烈的文化對比,今天卻成為了彼此相吸的力量,二人從此在這文化的交錯點,讓愛情萌生。相愛十年的 Thierry 和 Peter,這次他們相對而坐,向對方盡訴心中情,重溫這段異國戀愛的點點滴滴。

異國戀有趣卻陌生,當香港遇上加拿大,又能擦出怎樣的火花?今天我們將對跨文化戀愛的種種好奇和疑問,化為問題信封,邀請了來自加拿大的藝術家 Peter Yuill 和香港時尚新派風水師 Thierry Chow,為我們逐一解答和分享。

我們很容易將愛情和自愛倒置,傾向掃除種種因對方異見而帶來的磨擦和衝突,於是我們建立感情的大前提,便是找個類同的伴侶,從而更肯定自己,避免受批判。「我曾經幻想未來戀愛對象是怎樣一個人,但最終只會限制自己。」最初在派對上拒絕了 Peter 的跳舞邀請,以為對方只是個不認真的多情異國男生;當放下這些假設臆說,便與對方一拍即合。「在我們的内心,大家都是一樣的。雖然在不同文化背景下成長,但我們的幽默感和價值觀都是一樣,也能有深入的對話。」Peter 說,然後 Thierry 補上:「我們不迷戀物質生活。雖然生活不錯,但這都是跟隨自己夢想和事業賺回來的。我們很享受跟對方相處,一起笑,一起旅行。」雖然語言符號筆劃不同,可是最終勾勒的還是愛情的原形;在漫長的翻譯中,他們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雙方愛情的定義。

不同文化的光合作用,使人生經驗更豐盛燦爛。雖然 Thierry 看《星戰》時依然睡著,偶爾偷偷用 Google 翻譯,Peter 對榴蓮的厭惡不變;但 Thierry 最終為了 Peter 而看《阿森一族》、《星空奇遇記》, Peter 終究也愛上了周星馳的港式幽默,愛上雞蛋仔、燒魷魚,甚至比 Thierry 更會拿筷子,更熟悉九龍地段。「與一個不同國籍的人交往,學習了解彼此文化差異,欣賞文化的多元;學會如何去磨合和溝通,這是一個很大的人生課題。」這段關係帶來的有趣磨合和體驗,使雙方的思維更開放。

中國傳統文化重視家人意見,Thierry 的母親對女兒的外國男朋友沒異見,那父親呢?「起初有點冷漠,Peter 是外國畫家,收入不穩定,爸爸當然有所保留。他在我們交往了一年多後,提議幫我們算個命,發現我跟 Peter 的時辰八字是前所未見地合襯以後,便欣然接納了。」Thierry 其實心中早有定數,但得到爸爸的肯定更安心。Peter 向 Thierry 求婚的當天,在家為她煮一頓愛心晚飯,在小狗 Potato 的見證下許下諾言。兩人的婚禮集中西之大成,請來派對唱片騎師打碟助慶,也不乏斟茶儀式的傳統中式禮儀,將自己跨文化的新體驗,帶給身邊重要的人。

以為 Peter 因遷就老婆而在定居香港?不,Peter 可能比 Thierry 更愛此地。「我愛香港文化,愛本地菜,愛歷史。初來香港的時候覺得樓很密集,人很多,到處也有有趣事情發生,反而很興奮期待。」兩人願意交換國籍嗎? Thierry 幽默說別了,可能下輩子吧,Thierry 倒是挺欣賞外國文化:「十歲到加拿大讀書,更能感受香港和國外的文化差異。在國外壓力不那麽多,在香港學乘數,國外還是四加四等於八。外國人善於讚美鼓勵,愛熱情擁抱,中國人就比較收斂。」中國人各家自掃門前雪,對於 Peter 來説卻是個優點:「對我這種愛自由的人,沒人干預我的事就最好。但我不喜歡服從文化,這裏連小孩子舉手問問題也害怕犯錯,人人千依百順,就只是為了二十年後平安升職。不會交換國籍,我反而較喜歡觀察其他文化,沒有負擔地欣賞它們帶來的優點,為我現存的文化底蘊增添色彩。」

很多人期望另一半於大時大節有所表示,出盡法寶討伴侶歡心。Peter 和 Thierry 覺得二人能靜靜地喝杯咖啡,聊聊人生一二事,有空在城市結伴漫遊已經感到滿足:「很多情侶太努力塑造一個浪漫的形象,強逼幹些浪漫的事,卻忽略了每天的努力。」活在當下這格言,也適用於感情上。

十年愛情繼續滿瀉,Peter 回想少時對婚姻的看法:「以前沒有想過要結婚,結婚給我投射的影像便是:一個很牢騷的老婆和很慘的老公,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Thierry 接上:「以前每當聽到別的夫婦共處十年,很難想象會發生在我的身上。」十年前的年少輕狂帶來的激情,現在因歷練變得更成熟,兩人的關係天天進步,彼此學習,生活更平衡,成為更好的人。「我們的文化差異創造了很多對話空間,有大量相識以前的故事可以分享;也因為我們看世界的角度不同,所以每天也有新話題。」

除了文化的正面刺激,要長久維繫關係,Thierry 覺得需要更多付出:「愛將我們拉在一起,溝通是橋樑,同理心和互相體諒令我們的關係昇華。從 Peter 身上我學會了什麽是愛別人前,先愛自己,你不能依賴別人得到快樂。」兩人相見好,同住也好;秘密在於,在共享兩人甜蜜時光的同時,也懂得珍惜個人空間。

編者一直鍾愛電影《迷失東京》(Lost in Translation),故事圍繞兩位互不相識的美國人,在日本東京遇到種種文化衝擊而產生莫大的空虛寂寞。巧遇對方後便一同體驗異國,愛情也靜默萌生。電影的美在於它將文化的模糊邊界和化學作用以豐富的視覺語言描述,唯獨故事帶不了美國主人翁衝破文化牆壁,為文化融合的主題留下解釋不通的餘點,編者卻從 Thierry 與 Peter 的十年異國感情中得到更大啓示。香港瀰漫著對跨文化愛戀的負評,大家甘願留在自主的幻想泡沫,抹煞溝通所帶來的反思和新經歷。世界正趨向一體,這些互動在所難免,文化保護主義也不是維護本土傳統的最好方法。該時候給這些文化互動一個認同,消除文化之間的隔膜,展開一場公平而深層的文化對話。